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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1
良渚
5000年前的烟雨江南

中华文明五千年,

短短七个字早已深深烙印在

每个中国人心中。


但就是这句在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话,

却一度不被国际社会承认。

由于缺乏直接的考古证据,

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,

中华文明史被认为

只能追溯到距今3600多年的商朝。


所谓的五千年文明,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之中。

改变这一切的,是长江下游的一处考古遗址。

虽然此地曾经的名字已无从得知,

但它现在却有一个美丽的名字——良渚。

良渚的申遗成功,让世界认同了中华文明五千年不只是传说。[1]

早在五千年前,江南就已经发展出早期的国家形态,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建立了自己的浪漫国度。他们的都城是一座无与伦比的“水上之城”。

良渚古城遗址公园/摄影 肖奕叁

良渚古城遗址是一处由宫殿区、内城和外城三重结构组成的都邑性遗址,面积约630万平方米,相当于9个故宫。图中所在位置在莫角山宫殿区东坡、钟家港古河道附近,标注内容为部分房屋基址遗址。

良渚究竟有着怎样强大的实力?它为何能够证明中国拥有五千年的文明史?在故事的最初,我们需要回到史前的烟雨江南,在这里见证一个“基建狂魔”的诞生。

壹 基建狂魔:水利工程与稻作农业

在人们以往的印象中,良渚所在的江南地区应该一直是被水滋润的地方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水一度是良渚最大的敌人。

在良渚文化尚未诞生之时,近两千年的时间里,这片土地均处于海水之下。[2] 经历之后的漫长岁月,即使海水退却,沿海地区的生活也并不平静。每年的初夏,这里都会迎来持续的梅雨。雨期过长会带来洪水,过短则会造成干旱。到了夏秋之际,这里又台风频发,每次过境都会伴随大风和暴雨,甚至带来风暴潮与海啸。

虽然饱受水灾的侵扰,但无法否认的是,丰富的水源也浇灌出了文明之花。经过两千年的积累,这片土地不仅遍布生机,文明也随之悄然萌芽。

良渚文化主要遗址点分布

杭州西溪湿地梅花/摄影 吕杰琛

或许几千年前的良渚人就生活在相似的水乡泽国中。

良渚人深知,若想突破发展的桎梏,当务之急便是解决频发的水患。水来土掩,他们决心修筑一座“超级水坝”。良渚所在的西边山地,丘陵此起彼伏,只要用水坝连接山体,就能阻挡从山谷流出的洪水。

为了加强坝体,良渚人用草茎包裹泥块,作为水坝的坝芯,并在其外堆筑一层又一层不同材质的泥土。就这样,11条水坝被陆续建造在绵延的山脉间,组成了世界上同时期规模最大的水坝系统。

整个水坝系统的蓄水量超过4600万立方米,相当于3个西湖的蓄水量。筑坝蓄水可以抵御水患,各个山谷还能够通过水路彼此连接。山上的石料和诸多动植物资源能够沿水而下,形成了一套便捷的水上交通运输网络。

最重要的是,水利系统能够为农业提供稳定的灌溉用水。位于上游的水库如同心脏,与之相连的河道、水渠如同血管。下游一旦遭遇干旱,它们便能为下游的大片稻田源源不断地输送水源。

长江下游地区本就是水稻的发源地之一,经过世世代代的传承与发展,到了良渚时期,水稻种植技术有了不小的进步。耕种用的石犁能够大大加快土地开垦的速度,收割用的石镰能够一并收集秸秆与稻穗。为了更好地观察农时与节气,良渚人还精心设计了两座方形的高台,这也许就是他们平日里祭祀和观象测年的地方。

良渚人的雄心远不止于此,水坝的修筑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,那就是护卫下游的城池,一座无与伦比的“水上都城”。

左上图 良渚古城外围水利遗址,谷口高坝区石坞遗址/摄影 石庆盛

右上图 良渚古城外围水利遗址,谷口高坝区秋坞遗址/摄影 石庆盛

下图 良渚古城外围水利系统分布

截至目前,良渚古城遗址外围已发现11条人工坝体遗址,它们共同组成了谷口高坝、平原低坝和山前长堤区。良渚水坝系统是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大型水利系统。

a 石坞水库坝体

b 秋坞水库坝体

贰 水上都城:城市建设与原始文字

对于都城的选址,良渚人可是经过了慎重考虑。此地西部有山脉和水坝护卫,能够便利地取得山区资源;东部开阔的河网平原适宜稻田耕作,蜿蜒而过的河流更让此地有了便利的水上交通。

这是一座独特的“水上都城”,9座城门中有8座为水门。城内更是以水为路,51条河道在此纵横交错,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均为人工挖掘。城内外水系相互连通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水陆交通网络。

与普通的城墙不同,良渚古城的城墙宽度一般在50米左右,最宽处甚至能达到250米。城墙除了拱卫都城,还有居住和防洪的功能。为了避免河水对城墙的渗透,良渚人从山区运来大量的黄土与碎石,将碎石垫在墙基底部,再在其上堆筑起数米高的墙体。

河道旁是一个又一个供人居住的台地,最高的台地处在城池的中心,这是一个面积近30万平方米、最高海拔达18米的台地。高台之上是大大小小的宫殿,这里也许是良渚的统治者举行重大仪式的场所。在城池的东部,与宫殿区一河之隔的地方,分布着一系列手工业作坊。不论是修筑宫殿的木材,还是供统治者使用的玉器、漆器,都在这里生产。

良渚古城里居住着1.5万~ 2.3万人,除了王室、贵族,其余的人都从事手工业生产。城内的粮仓堆满了稻谷,让城内的人即使不务农,也能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。

就这样,良渚人用他们的创造力与想象力,在一片平原河网之上,构筑起一座独一无二的“水上都城”。

人们平日里出行,需要前往码头搭乘独木舟或木筏,河道虽然不宽,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。小舟顺着河流缓缓前行,游过了巍峨的王城,经过了繁忙的作坊。两岸木屋泥舍遍布,芦苇丛丛,此时的良渚古城,俨然一番江南水乡的景象。

良渚古城南城墙展示点/摄影 肖奕叁

不过建造这样一座城池远非易事,良渚古城及周围水利系统的总土石方量达到了一千多万立方米。这是一个什么概念?就体量上而言,相当于建造四座最大的古埃及金字塔。就时间上而言,在不包括木材运输和房屋建造的情况下,假设上万人参与建设这样的工程,也需要数十年才能完成。

试想一下,如果要组织上万人开展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浩大工程,仅凭口头传递信息,似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也许平日里良渚人就已经会使用特殊的符号记录重要信息。

良渚的陶器上刻有形态各异的符号,它们中的一部分笔画简单,或许代表着数字。还有一部分符号形象生动,一眼便能看出其含义。有的符号还能互相排列组合,似乎在传达一些复杂的信息。这些符号或许正是良渚人使用的原始“文字”,它们的创造无疑方便了人们的沟通。

但是,在尚不发达的五千年前,若想长久地统摄和管理如此众多的人力,还需要一种更加强大和超越物质的力量,这便是神明的力量。

良渚夹砂黑皮刻符陶罐(良渚博物院藏)/摄影 周勇

叁 如水似玉:宗教信仰与社会等级

在良渚人的心目中,也许只有共同的信仰,才能凝聚所有人。

但神明又是何种模样?也许它头戴巨大的羽冠,双臂张开,怒目圆睁,下身像是一只蹲踞的野兽。用什么材料能摹刻出神明的模样,什么材料能成为神明的载体?那便是玉!在良渚人的心目中,这种材料如水般温润纯洁、美丽而又稀有,只有它才有资格承载神明的形象。

于是,各式各样的玉器被创造出来,并被赋予不同的功能。玉琮,这种内圆外方的器物,四面均雕刻着神徽,其中间的穿孔象征着贯天通地的法力。玉钺,形似斧头,象征着军权与王权,只有王和贵族才能拥有。玉璧,浑圆如天,是祭天的法器,后来成为财富的象征。

良渚神徽图解示意

玉琮上的神徽是一种神人兽面像,由神人、神兽两部分组成。神人头戴羽冠,张开手臂,兽面双眼圆瞪,尖牙利爪。这些纹饰一般用浅浮雕和阴刻线的技法雕刻而成。

良渚玉琮王/摄影 张林

出土于良渚遗址反山墓地,形为方柱体,内圆外方,通高8.9厘米,是已发现的良渚玉琮中最大、最重的一件。在良渚,玉琮是神权的代表,所以其四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神徽纹饰。

良渚的玉器种类多达数十种,对于它们的使用,良渚人有着相当严格的规定。不同的性别佩戴不同种类的玉器,不同等级的人群使用的玉器种类和数量也天差地别。

在良渚古城西部的王陵区内,人们发现了11座大墓,每一座大墓中的随葬品都极其丰富,其中最大的一座墓中仅玉器就出土了600余件。

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”承载了人们信仰与身份的玉器,自然需要配以最高超的制作技艺。良渚古城以北的天目山,自古便被称为“浮玉之山”。人们在山上与河谷中采集玉料,运回制玉作坊。

“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”,为了切割原始的玉料,人们在山上采集特殊的砂石,将其研磨成细砂,是为“解玉砂”。用绳子或石片蘸上解玉砂,在原料上来回打磨,便可切割出整块的玉料。良渚工匠的制玉技术可谓出神入化,他们用燧石刻画在玉面上的花纹,其线条最细处仅0.1~ 0.2毫米。

良渚神人兽面纹玉三叉形器/摄影 潘劲草

出土于瑶山遗址,三叉形器出土时位于墓主人头部,应属冠帽上的饰物。有三个叉,左右两叉刻侧面相向的神人头像。

良渚神人兽面纹玉冠状器/摄影 潘劲草

出土于瑶山遗址。玉冠状器,又称玉梳背。高约6厘米,厚度仅0.35厘米,器物正面中间雕琢神人兽面纹,左右两侧是神鸟图案。

良渚镂空神人纹玉冠状器/摄影 潘劲草

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稻田景观/摄影 潘劲草

在如玉般文化的浸润下,良渚人的生活有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“精致感”。良渚人的食谱里,不仅有稻田里的大米,还有果蔬。每到夏秋时节,人们会外出采集果蔬。平日里,人们划着小舟,前往河湖捕捞渔获物。他们还会猎捕野猪和鹿,其中的一些野猪被驯养起来,成为人们稳定的肉食来源。饮食精细的良渚人使用的餐具自然十分讲究,米饭、果蔬、汤水都有相应的配套餐具。

太湖流域桑树广植,除了穿用普通的麻布,良渚人还养蚕织丝。轻薄透明的蚕丝是地位与身份的象征,纺蚕丝的织具甚至专门用玉器打造。

在玉与水的浸润下,人们怀着虔诚的信仰各居其所,各司其事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创造与想象经营着这片堆金积玉地、温柔富贵乡。既然江南地区有过如此辉煌的文明,那为何良渚没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王朝?良渚文明的末期究竟发生了什么?

肆 消失的江南:文明的消亡与重生[3]

在距今4200年前后,全球范围内曾出现一次大规模的气候异常事件,此时间段正好与良渚文明消失的时间重合。这或许不是巧合,也许正是那场四千多年前的气候突变,导致中国南方地区旱涝灾害频发,最终毁灭了良渚人的农田与家园。

气候异常带来的不仅是洪水与干旱,还有一件事同样发生在距今四千年左右,那就是海平面的上升。也许随着气候的变化,海岸线再次逼近,连连袭来的浪潮使海水倒灌进农田,盐碱化的土地再也无法种植水稻,失去食物来源的良渚人只能放弃他们的家园。

依水而生,与水相伴,因水而亡。辉煌的神王之国就这样迎来了它的尾声,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里再无人居住。良渚的消失夹杂着一丝遗憾。如果它的土地没有被水淹没,如果这支文明能够稳定地演进,良渚或将改写中国的历史。

但凡事没有如果,也无须为此感到忧伤。在国家与文明瓦解之后,四散而走的良渚人最终被各地不同的族群吸纳,而他们带去的技术与文化也一并被继承与流传。

因此,良渚并没有真正消失,而是早已深深地融入中华文明的血脉。

左图 江苏常州寺墩遗址十二节玉琮/摄影 王羊

寺墩遗址是位于太湖北部的良渚文化中心聚落,距今有5000多年历史,以出土大量高等级良渚玉器闻名。

右图 良渚文化十节青玉琮/摄影 张艳

这件青玉琮被认为是良渚文化晚期的玉琮,但出土于长江上游的四川成都金沙遗址,不是金沙文化制造。据推测在三四千年前,该玉琮从长江下游的良渚被带到了长江上游的金沙。

在故事结束之前,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良渚能够证实我们拥有五千年文明?

要知道,虽然在距今五千年前后,中华大地上的各个区域都相继踏上了社会复杂化发展的道路,但并非所有的考古学文化都能被称为“文明”。

凭借着非凡的水利工程和发达的稻作农业,良渚的生产力得到了快速发展。大量人力从农业中脱离,从事各种手工业。至此,社会分工出现。

作为良渚文化的核心,良渚古城拥有完整的城池结构及交通体系,能够与周边区域通过水运相呼应,一座都邑性质的都城由此出现。铭刻在良渚玉器上的神徽统一了人们的信仰,以琮、璧、钺等玉器为代表的礼仪系统划分了人们的等级。在王权与神权的结合之下,社会出现明显的阶级分化,一个辉煌的神王之国由此诞生。

社会分工、都邑性质的城市、阶级分化,种种迹象均表明,良渚已然迈入文明的门槛,率先成为东亚地区的国家文明社会。[4]

史前的江南迸发出耀眼的文明之光,数千年之后,人们再次在这片土地之上创造了一个水乡。这次,它又会成为怎样一个“烟雨江南”?

反山遗址墓地复原场景/摄影 周勇

反山遗址位于良渚古城内,与良渚王居住的莫角山宫殿一河之隔。在反山遗址,发掘出大墓和随葬品,其中以玉器最多、最出众。因而,考古学家认为,反山遗址的陵墓就是王陵。

[1] 2019年7月,良渚古城遗址被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
[2] 约9400—7600年前,受全新世早期大海侵影响,良渚所在的太湖平原曾被海水淹没,如今的太湖平原依然遍布湖泊与湿地。

[3] 关于良渚文明消失的原因,学术界目前有多种推测,如“洪水说”“海侵说”“战争说”“瘟疫说”“内部危机说”等,本书仅对前两种说法进行说明。

[4] 在考古学中,关于文明的标准存在争议。国内外学术界曾经以冶金术、文字和城市三要素作为文明产生的标准。三要素只是一种看法,是从两河流域文明和古埃及文明的特征中总结出来的,不应成为判断一种文化是否进入文明阶段的生硬公式。本书采用的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对于文明的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