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唐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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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龙骧虎视,暗度陈仓

“俎上鱼肉”四字撞碎满殿死寂。

冯廷巳本想暗示李煜所处的境地,但是没想到他直接当着陈觉的面直接挑明了出来。

李从嘉的指尖划过腰间的玉佩,冰凉的触感刺醒残存的记忆——不久前太子咽气时,“李煜”喉间也泛着同样青灰色的冷光。

一股子死亡的威胁感。

见到他这般做派,陈觉也是脸色一沉,显然没有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六皇子会是这般深不可测。

言语丝毫不给他这个枢密的面子,哪里还像往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王爷。

当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他下!

都说六皇子醉情山海,不恋朝堂,莫非也是在扮猪吃老虎?

陈觉的鱼袋金线在空中摇荡,暗示着他在朝中的地位。他心中自然是不爽,死了一个旧太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扶持一个便于控制的人物。

如今看来,李煜并不是那个最佳的人选。

冯延巳的象牙笏板顿在半空:“六皇子醉得厉害,该醒醒酒了。“

他本想着提点李煜,让他乖乖听话,但是哪里想到后者直接道出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
池中之鱼,俎上鱼肉,看来在册立太子之位前就已经帮他安排好了结局。

李从嘉的重瞳收缩如针。

这具身体记得清楚,保大十四年福州兵败后,正是这把笏板蘸着朱砂,在流放诏书上勾去了七千将士的性命。

想来当时与后周兵败前,这位冯相就为自己找好了脱身的借口……

李从嘉踉跄起身,广袖扫过陈觉的幞头。他记得这老狐狸最擅借酒杀人——三年前元日宴,谏议大夫张易便是饮下他亲手斟的“醒酒汤”后暴毙而亡。

开局遇上五鬼中的两只鬼,当真是有点不好对付啊……

李从嘉皱眉,正在思索着如何回复之时,就看见了老宦官匍匐在地,尖锐的嗓音刺入众人耳膜:“大家…御临!”

李煜之父李璟,与李白、李清照并列,称“言辞者必首数三李”,足见其词在文学史上的地位。

不过在政治上的作用么……也是一言难尽。

李璟的赭黄袍上团龙染血,苍白手指攥着的《周易》掷落丹墀,卦象在血泊中扭曲如蛇。

李从嘉喉结滚动,《钓矶立谈》的残页在颅内翻飞——元宗曾因“三刀梦”诛杀边镐,此刻这双浑浊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重瞳。

见他这般作态,李从嘉心里也是清楚,他的这位“父亲”对他并不放心。

最是无情帝王家!

李从嘉望着丹墀尽头那袭赭黄圆领袍,竟觉得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——史书记载的南唐元宗李璟,此刻正扶着龙椅剧烈咳嗽,苍白的脸色与血红龙袍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两年过后,他的这位父亲也要因为肺疾骤然辞世。

“朕听闻...”李璟的嗓音似被砂纸磨过,“重光今日解了冯相的字谜?”

他突然指了指龙椅,“那你解解我的这一卦。”

李从嘉忍不住想要眼珠上扬,又来解卦,古人交谈当真是含沙射影,非要绕几个弯儿。

当然了,直抒胸臆是万万不可的。毕竟他是皇帝的儿子,不是那些个自由自在的闲情诗人。

这般想着,他还是恭恭敬敬的接过了老太监递过来的《易经》。

坎下兑上,困卦九五。

李从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。

现代记忆与史籍厮杀:光武帝借谶纬夺位,赵匡胤黄袍加身,李璟坑杀楚州降卒的血河…皆为困卦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困卦倒也并非一定是下等卦象。

倒是李璟想要借此向他表达一些什么,总不能是他这个老父亲也想把他圈禁起来吧。

没道理的,纵使不想让他做太子,把他流放在边郡,做个闲散王爷也不错啊。

他李煜,罪不至死吧……

若是此卦并非指代的是他呢,李从嘉扶了一下额头,仔细的回想着李璟方才对他说过的话。

他说的是解他的卦,他的卦……李璟的卦?

九五爻辞曰:劓刖,困于赤绂——正如此时的南唐困于这朱紫满朝!

都说李璟逍遥自在,但他又何尝不被这满朝朝臣所约束,囚困于牢笼。

困卦之解,当断赤绂,清君侧!

至于这君侧,自然是以陈觉为主的党派。想到这儿,李从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他老爹,表面上看是一个钟爱写词的拉胯帝王,背地里的想法却让人捉摸不透。

不过细想也是正常,毕竟历史上的李璟,曾因“小楼吹彻玉笙寒“一句词诛杀乐师,面对如今逐渐威胁皇权的陈觉等人,李璟又怎么会心慈手软。
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

时间过得久了,身处于皇位之上的人也会逐渐迷失掉自己的心性。再温文尔雅的词人,也会受到权力的指引与蛊惑。

李从嘉伏跪在地,额角冷汗渗入青砖缝隙——心中那句“清君侧”想得太急,急到他自己一时间也难以反应过来。

“重光可知……”李璟突然剧烈咳嗽,用手锤了锤自己的胸膛,“这卦本当由太子来解。”

此话一出,不仅李从嘉愣了一下,就连身处一旁看戏的吴王与陈觉也是把控不住的脸色微变。

看着李璟惨白的面颊,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他让李煜解卦也只不过是一次不痛不痒的试炼。说到底,他现在也是一位经历丧子之痛的父亲。

这皇位的定夺权还是牢牢掌握在他李璟手中!

李从嘉的脊背陡然僵直,一时间有些心软,他的几位兄长相继离世,纵使李璟之前对他们有过多少猜忌与怀疑,可他们终究是李璟的儿子!

太子李弘冀的死,李璟心中也多半是有一个结论。只不过碍于朝政的稳定,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不过在片刻之间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——他并不是李煜,他想要成为的是天下共主的君王,而非只有家庭冷暖的俗人。

五代十国留给了华夏太多的遗憾与悔恨,既然有再来一次的机会,何不牢牢抓住这契机,重新改变历史的进程?

太子灵枢前的青铜斝、药盏中的钩吻……这些东西突然咬合成链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神权天授,既担大任,手段自然要狠辣一些。

阉宦之祸,君王自当勤勉修政,激浊扬清。

宦海风波,君王应当慧眼识珠,赏罚分明。

民生凋敝,君王理当仁厚节俭,爱民恤物。

“儿臣愚钝。”他重重叩首,舌尖仿佛尝到血腥味,“只知卦象凶险,不及父皇通晓天命。”

“好个‘不及’!”李璟冷哼一声,“重瞳现世本该主杀伐,你却学妇人弄墨!”

“金鳞岂是池中之物?”

李从嘉当然不傻,他当然明白李璟想要告诉他的言外之意,只是这朝堂之上,他需要配合李璟演出一场好戏。至于这场戏的导演,从目前来看还是自己的这位“好父亲”。

太子暴毙是弃子,吴王谋逆的想法是饵料,至于什么冯相与陈觉,都在老皇帝所设困卦的算计中。李璟要的不是守成之君,而是一把焚尽江南世族的刀。

一旁的冯廷巳身体紧绷,狡猾如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此时气氛的不对劲。凭他多年的政治经验与敏锐的嗅觉,一眼便看出了老皇帝的不对劲。

也许是在太子死后发生的改变,也许是在与后周战败之后心态发生的转变。总而言之,这往后的朝堂也许少不了一些折腾了…………

而他冯廷巳,作为三度拜相的老臣,把柄什么的,当然无法做到完全清除。

李璟见到众人脸上神色,倒是突然冷笑一声,对着李从嘉说道:“倒是肖似你祖父。”他苍老的掌心猛然翻转,“烈祖当年舍了杨吴八州,才换得大唐旗号……”

“今日朕许你个太子,又当如何?”

“儿臣…惶恐。”

话虽如此,李从嘉还是忍不住满意的点了点头,也许在李璟的视角中,他是一把刀。但在他李从嘉心里,谁是棋子还不一定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廊檐下的雨滴串成珠帘,冯延巳的绯色袍角从廊柱后转出,仙鹤章纹被雨水洇成灰鹤。

“恭喜六皇子得掌澄心堂玉符。”冯延巳的象牙笏板虚指东方,有阵阵雷声入耳,“这烟花放得妙极,老臣听得心潮澎湃。”

澄心堂玉符为调兵信物,《江表志》载“堂符色青,刻螭虎纹”。

陈觉的铁青脸皮倒是抽了抽,鱼袋上的金线随着冷笑颤动:“恭喜太子殿下。”

他的好叔叔吴王自然是没有心情祝贺他,甩了个脸色匆匆离去了。

其实李从嘉对吴王李景达并无多大恶意,毕竟后者是南唐临兵作战的大将军,为人忠厚老实,生性过于刚直,才被陈觉等人所利用。

李从嘉的重瞳微微眯起,他嗅到冯延巳袖中飘来的龙涎香——与李璟御书房的味道如出一辙。这老狐狸估计早就知道他会被册立为太子,那他的这些做法仅仅是为了试探他吗?

看看他是否能成为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
“冯相说笑。”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烟花再妙,终究是父皇赐的火折子。”

指尖有意无意拂过腰间新佩的澄心堂玉符,冰凉的触感激得陈觉眼角一跳。

给冯廷巳一个面子,再给陈觉一个暗示。剩下的,就让这两个老家伙自己去臆想吧……

待朱紫身影消失在雨帘后,李从嘉倚着蟠龙柱缓缓吐息。

重瞳倒映着廊下积水中破碎的宫灯,忽觉自己像极了那飘摇的火光——冯延巳要借他对抗吴王,陈觉想用吴王掌控皇权,而李璟…那个咳血的老者,正等着看三方在火药桶上共舞。

而如今的他首要任务便是坐好太子的位置,拉拢各方势力,为以后同北宋的博弈打下坚实的基础。

雨势渐狂,他摩挲着澄心堂玉符上的螭虎纹,突然怀念起汴京大学图书馆的日光灯。

至少在那里,阴谋都安静地躺在泛黄的史书里,不必用血来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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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:

①《钓矶立谈》:南唐史虚白著,载李璟“信谶诛边镐于三刀梦”。

②澄心堂藏虎符制度见《南唐书·职官志》:“凡调兵,须堂印与虎符契合。”

③:《后汉书》载光武帝借谶纬“赤伏符“登基。

④:困卦九五爻辞喻指受制于人,需断腕求生。

⑤:李璟(916~961),字伯玉,初名景通,徐州人,或说湖州人。南唐烈祖李昪的长子,二十八岁时,继李昪做了南唐的小皇帝。

即位之初尚能有所为,后荒于政事。958年受周威胁,不得不上表以国为附庸,去帝号,称南唐国主(中主或嗣主)。他虽“天性懦懦,素昧威武”,在他当政时期,国运日衰,处境艰危,但他“多才艺,好读书”,有相当高的文学艺术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