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6章 请君入瓮
浮华之下,隐伏涌动。
殿内外,黑压压的金吾卫如潮水般迅速将宫殿团团围住,厚重的铠甲在黯淡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,他们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肃杀之气。
重甲的震动从地面传来,酒杯中的玉液琼浆泛起一圈圈涟漪,即便平日里再糊涂再迟钝的官员也敏锐地嗅到了异样的气氛。
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颤抖从他们的指尖蔓延至全身,使得他们捧着酒杯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。他们彷徨埋头浅酌试图用酒水来麻痹自己,掩饰内心潮水般翻涌的恐惧。
变,变天了!
大王爷会杀了他们吗?!
大王爷坐在高位之上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,阿阳觉得那笑容仿若厉鬼在黑暗中露出的狰狞面目,让人毛骨悚然。
他会做什么?!
大王爷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,那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,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格外突兀。
他开口说道:“怎么?各位喝啊?哦,本王明白了……一定是外头太亮了扫了各位的兴!”
那声音中带着戏谑,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狠厉回荡在整个殿内内。
“大王爷?!”
“不不不,王爷王爷这是做什么啊!”
官员脸上满是惊惶之色,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,绝望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大王爷,可笑的企图从他脸上找到怜悯。
“父皇呢,本王要见父皇!”
“李承恩你胆敢谋害亲王!”
亲王则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,望着高位上的大王爷眼神中充满了震惊,仿佛在看着一个突然撕下伪装、露出狰狞面目的刽子手,身体微微战栗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缩,潜意识想要逃离这可怕的地方,但恐惧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逃。
李承恩竟敢假传圣旨将他们引入宫殿围杀!
“呵,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。”大王爷仿若未闻众人的呼喊,只是轻轻招了招手。
“嗬!”
瞬间,殿内外涌进来一批又一批的金吾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,与此同时,太监们开始将大门一扇扇关上,那沉闷的关门声在官员听来像是索命的丧钟在缓缓敲响。
“这是做什么啊?!”
“救命!”
“官家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带着无尽的恐慌与崩溃,哭声在这封闭的空间内不断回荡,他们四处张望眼神中充满了无助,试图从周围的人身上找到求生的安慰,但却只看到了更深的绝望。
“官人我害怕……”
官眷们吓得花容失色,掩嘴哭哭啼啼扑入自家夫婿的怀里,企图寻求微弱的庇护。
“怎么办啊!”
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所有人笼罩其中,整个殿内内弥漫着恐惧的气息,让人几乎窒息。
“这是谋逆!要是让官家知道了,就是杀头的死罪!”
老臣们用颤抖的手指着大王爷,嘴里哆嗦着吐出斥责,年轻些的官员更是吓得嚎啕大哭,他们惶恐不安,猛地蹿起来就想逃跑。
然而,四周早已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,每一个出口都被利刃所封堵。
“啊!”
昏暗中,只听见“噗”地几声闷响,那声音沉闷而又诡异,借着窗口那微弱的光,众人晃眼可见猩红的血喷射而上,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血光,砰砰砰地重物倒地声传来,伴随着魂飞魄散的尖叫声,尖锐刺耳,简直要穿破人的耳膜。
“啊!杀人了!”
“啊!别杀我!别杀我!”
慌乱惊恐中接二连三有人倒下,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血泊,那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殿内,让人几近喘不过气。
“别怕。”
徐玉握着她的手越发收紧,手背上的青筋也暴起,阿阳只觉得体内那股闷热感翻滚得越发凶腾,她费力地一次次压下又止不住地往上涌,呛人的血腥味堵在喉咙处让她感到一阵眩晕,几近窒息。
好疼...
混乱中有东西滚到她的脚边,阿阳低头一看竟是一把匕首,匕首的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,她悄悄看了看徐玉。
有了。
她灵机一动,假装被尖叫声吓到。
“啊!”
阿阳尖叫着猛地蹲下,宽大的裙摆顺势盖住那把匕首,手偷偷伸入裙摆内迅速握住匕首将捡起来,她的心跳急速加快宛如下一秒要跳出嗓子眼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。
徐玉被她扯得身形一晃,急忙护住她,满脸担忧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阿阳泪眼婆娑,委屈地站起来揪着他的衣角抽噎着,眼神中胆怯写满了恐惧无助,将捡起来的匕首放低缓缓展开给他看,手还在哆哆嗦嗦不停地比划着:“你别怕,我,我也会保护你的。”
眼神中透露出倔强与坚定,尽管身体在颤抖。
徐玉似要开口说着什么,骤然间他的身子猛地一震!
“咳咳……噗!”
“徐玉你怎么了?!”
血突然从徐玉口中喷吐而出洒了一桌,那些精美的花盘上瞬间布满了乌黑的斑斑点点,泛黑的血还乌泱泱从他嘴角渗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,染深了他那身威严的官袍,他的脸色瞬间浮现几分惨白。
“……”
漆黑的眸子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眸光,徐玉缓缓抽出与阿阳紧扣的手,捂向自己的胸口,极力想要阻止那不断涌出的鲜血,不过一切都是徒劳。
“咳咳…”
他怔了一会神后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,笑意森凉充满嘲讽。
微微颤抖的手取出怀里的手帕,徐玉慢悠悠擦去嘴角的血丝,擦完后将手帕随手一甩。
他对着大王爷笑,眼神阴冷如霜:“恭喜王爷了。”
“碰!”
话音刚落,大门霎时间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,殿内内乍然敞亮,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射进来逼得人睁不开眼。
眨眼之间,持刃闯入的金吾卫已然厮杀在一起,涌出的金吾卫右胳膊上的轻甲系着绛缕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何含义。
“啊!”
大王爷见状,噗通一声摔坐在地上,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徐玉,勃然大怒:“你!你背叛本王?!”
他的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,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。
徐玉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透着从容:“大王爷慎言,琅玕从来都只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那位戴着白冠的王爷此刻站起来,表情温和带笑,声音却如同一把利刃:“大哥这是逼宫啊,如今父皇尚在,您却敢威逼囚禁朝廷大臣,您这是要造反谋逆啊。”
“胡说,胡说!!”
大王爷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吓得语无伦次,身体不断往后缩:“你们胡说!本王,本王是父皇特命的监国,这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,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白冠王爷低头浅笑,步步紧逼:“大哥,您命人逼父皇写下传位诏书也是监国所用?”
话语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匕首刺向大王爷的要害,让他无从辩驳。
阿阳本该哭哭啼啼扑到徐玉怀里,可是她的余光却鬼使神差地被带到一旁站着的容音身上,只见她的袖子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徐玉!!”
在这刀光血影之间,阿阳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毫不犹豫地扑向徐玉,将自己的后背留向了利刃。
在这一刻,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保护徐玉!
容音双眼通红,充满了怨恨与疯狂高喊着:“去死吧!”
“阿阳!”
“程朝!”
后背蓦地一疼,阿阳张开嘴猛然呕出大量的血:“噗!”
那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,也染红了徐玉的视线。
“阿阳!”
徐玉紧紧地抱住阿阳,挣扎着想要将她搂入自己的身体。
“怎么,怎么是你?!”
容音怔怔看着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倒下,她的脸上的血还是温热的,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何其可笑啊,此刻她所有的仇恨都变得何其可笑啊。
“你!你!荒唐!!程朝,程朝你睁开眼睛看看吧,看看你救的是何等狼心狗肺之辈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程家怎么会一步步走成这样!程家曾经那么辉煌,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凄惨的模样!程朝..”
“小六!”
徐玉的手紧紧捂着她不停冒血的伤口,他不该带她来的,自己明明知道整个皇宫里全是要她死的人,他还带她再来冒险,是他太自负了。
好疼...阿阳满头冷汗,双手攀着徐玉的手臂,周围好多声音啊乱糟糟的。
她,她听不清了,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徐玉一个人。
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:“疼,我好疼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,可惜!可惜啊!!”
金吾卫迅速将容音压住,她凄厉狰狞地大笑着:“徐玉!你蠢啊!你以为你真的天衣无缝了吗!你等着吧!我在下面等着你!哈哈哈哈……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跑不掉的,我在下面等着你们!”
“午夜梦回,猪狗不如之辈是否也会害怕程家的冤魂向尔等索命!哈哈哈哈...”
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,不亚于是从地狱传来的诅咒。
“我等着你们!”
“我要你们,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死!”
金吾卫将疯疯癫癫大笑的容音拖了下去,她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回荡,字字泣血。
“我等着你们!”
“等着你们向程家以死谢罪!”
徐玉无措地扶着阿阳往下坐,他后怕地看着自己手心的血,殷红的鲜血深深灼烧着他,血…好多的血。
没事的没事的,宫里有最好的太医,阿阳会没事的。
徐玉强装镇定,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抚她:“还好,还好插的不深,我带你,带你去看太医,看完就不疼了……”
“徐玉…”
阿阳颤栗地摸向他的脸,眼神中满是担忧:“你没事吧,你吐了好大一口血,我担心你,我……”
“阿阳,没事的没事的...”
“徐玉,徐玉,你没事就好了。”
“大人留步!”
贸然闯入殿内的金吾卫拦住了徐玉的去路,阿阳抬起头看向那个囚犯,这人她十分面熟,那人看她的眼神也是如此,二人之间有着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那人的眼神中透着道不尽的情感,既有惊讶又有难以言喻的悲伤。
他是...他是...
老将军被人压着进来的时候明明眼神悲凉,可一瞧见她无神的眼睛骤然间一狰,嘴角哆嗦着似乎要叫她的名字。
怎么是她,她怎么在这里?!
又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狠下心扭过了头,身体微微颤抖着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感。
她好疼啊...阿阳环抱着徐玉的脖子,将脑袋往他怀里躲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疼……”
瘦小的身体在徐玉的怀里发抖着,脆弱又无助。
徐玉目光冰冷地审视着那个将军:“为何?”
老将军被人抵住跪在地上,仍傲然仰首:“要杀要剐悉听君便!”
白冠王爷走上前,语气中带着惋惜:“楚将军带兵围飞霜宫可是死罪啊,您何必呢。”
“何必?狗屁不通!”
老将军讽刺地哈哈大笑,骂道:“你们这些皇家白眼狼,程家满门忠烈你们竟然听信一群穷酸秀才挑唆认定他们通敌叛国!后来又装模装样为了拉拢人心,说什么念及旧恩特赐流放!”
阿阳看向他,那位老将军的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屑,声音中充满了对皇家的怨恨。
她的心里忽然生出许多陌生悲戚哭声:伯父何必呢,何必白白送死呢…
背后的血已经止住了不少,可伤口却开始作痛,那疼痛如同一柄钝而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往她痛处扎。
阿阳抱紧徐玉的脖子疼得浑身发抖,嘴里碎碎念着:“徐玉……徐玉,我疼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她的声音像是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,眼下只不过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才能紧紧搂着徐玉。
她不要在这里!
她不想在这里!
老将军狠狠冲他们地吐了口唾沫,声音中充满了悲愤:“我呸!狼心狗肺的东西!多巧啊,流放先是遇见山匪挑断了四公子的手筋脚筋,后又是遇见山洪,程家一百多口人一个也没有活着,哼……可怜程老将军,可怜我们那么多兄弟为你们李家的天下拼死拼活!为你们这样的人镇守河山!!”
挑断手筋脚筋时,该是多么钻心的疼痛啊……面对山洪铺天盖地而来又无处可躲时,又该是多么的绝望与害怕……
“徐玉,我疼,我好疼……”
她不出是从哪里开始疼的,可是全身的筋骨都在被人撕扯,疼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她的身体在徐玉的怀里不断颤抖,堪堪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折磨。
徐玉回过神:“小六忍着点,我带你去看大夫。”
“我是不是要死了,夫君,我疼……呵,我好疼……”
谁能来救救她,她真的好疼好疼!
“若官家知晓你们肮脏行径,定会杀了你们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不忍再听下去身后人说的话,她疼得直哆嗦,甚至将嘴唇都咬破了把血往肚子里吞,止不住的血珠顺着她颤抖的指尖蜿蜒滑落在徐玉的腰间玉坠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