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晏春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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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梦醒

海风。

一望无际的蓝色,炙烤的沙地,高高的商船,工人们忙碌之际,对着她挥挥手,嘴里一开一合说着什么听不清,她拉着程安的手,提着装满蟹的竹篮高兴地往回赶,这是最普通的一日。

画面一闪。

寒刃铁甲的士兵围在宅院之外,前方是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官员,她见过这位伯伯,以前曾是家中的常客,此刻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。

她想去牵母亲的手,被家里两位嬷嬷死死抱着,她的眼前一片模糊,张嘴哭却发不出声。母亲父亲被人粗暴地按住,最后在重重的士兵之中,她透过泪光看见了母亲担忧的眼神。

然后是夜晚,鲜血。她和程安一行人躲进了地下的暗室,里面狭窄得透不过气,每个人都抹着泪,围在周围,恐惧和不安地沉默着。

鲜血,满地的尸体,空中的血腥味,残缺的断肢和闭不上眼的熟悉的人们。

最后是程安表姐,一支冰冷的箭插在她的胸口,她捂着胸口,无声地说:

活下去…

活下去…

捂着胸口惊醒,原来又做梦了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旧的驿站客房。

咚咚咚、咚咚咚。

程安拉开门,谢返进了房间,他是谢家多年的护卫,一路护送她到了这里,他谨慎地关上了门站在门边。

“外面有官兵进来,我听了一会儿,好像有位大人物办差路过。”他低低说。

“这里去扬州还要多久?”她想了想。

“约莫一日就到。”

“那用了午膳再出发吧。”程安略略洗漱一下,长发高高地束起来,再往脸上反复涂了些草木灰,镜中的人不仔细看俨然是一副黑黑的瘦弱少年模样,扔进人群中也不起眼的那种。

二人走到楼梯转角处,程安警惕地往下看,一楼十来张木桌,坐满了一大半的官兵,围坐吃着饭,却很安静,训练有素的模样。

另两桌是过路的商人,远远地坐在了角落,存在感很低。程安主仆二人穿着并不显眼,是普通人家都有的粗布麻衣,他们熟悉地吩咐店家上了两个菜。

“马已经喂好了。”店小二热情地说。

程安点点头,余光见谢返严肃看向店门的方向。

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。那青年有十分白皙的皮肤,画师雕刻般的五官,眼尾上挑,显得阴沉而不可接近。

应当是这些官兵的领头人,他们明明在用膳,声音却更不可闻,气氛沉下来。他上挑的眼睛往客栈里扫视了一圈,程安低下头,能感受到一道目光犀利地朝这边望来。

那人让她感觉很不舒服,囫囵吃了些,结了帐便去后院牵马套车,倒是行动无阻。

马儿在棚子里安静地等着,谢返牵着套上缰绳,请她上去,然后两人就可以在天黑之前抵达扬州。

车刚行至客栈的院门口,两把剑抵在了谢返的脖子上。

“站住。”为首的士兵冷冷喊。

程安深吸一口气,撩开帘子时是一副有些害怕的表情。

“官爷们好好说,要问我们必定知无不言,何必将刀架在脖子上,恐吓我等普通百姓。”她柔柔地说,目光看向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,抚着帘子下了车。

“哪儿来的,去哪?”士兵问。

“我们是福建泉州人士,我因家中失了火,失去双亲无处可去,记得远在京城有一表亲,前去投奔,这是我叔伯,我一介女子,他不放心我独自上路,一路送我才好安心。”她答。

“口音确实是福建人氏。”那士兵点点头,回望向黑衣男子,他却毫无反应。

她的心紧了一紧。

“你叔伯的手有茧子。”黑衣青年睿利的目光看着她的脸,好像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。

谢返尴尬地一笑,又意识到有些不妥,刀还架在脖子上呢,“我从小是跟着镖局走镖的,大人。”

“你们的马很精神。”青年用手抚摸棕色骏马的头,那马很乖巧地蹭了蹭他,“是到江南买的吧?”

他的动作很柔和,声音却冰凉入骨。

程安点头。

“路途太过遥远,那马体力不支,只好换了一匹。”

“你们衣着朴素,但一匹马却值百两,你们若不缺钱,何必远去京城投奔亲戚。”他淡淡道,“雨娘,过来搜身。”

从后走出一位黑发高束的红衣女子,扣住她的手腕在她身上摸索着,程安目光冷冷地看向那男子,试图摆脱,却如同被锁链捆住一般不得动弹。

“凭什么搜我们?便是扬州当地的知县,搜人也是要证据的。我们路过此地,一没犯事二没伤人,你若是为所欲为,我定告你一个欺压良民之罪。”程安冷笑,厌恶的目光中带着些隐秘的恨意。

“大胆,此乃从四品北镇抚使祝大人,不得出言不逊!”

“祝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祝景。”青年停顿一下回答,“我奉圣上之命到扬州督查贪污一案,你们二人行事非常,合理怀疑与案子有关。”

“你可以先命人调查我们二人一路来的行动路线,经过的驿站,买卖的地方,空口白牙的污蔑我绝不认。”她认真说道,“你们为官之人这样的做派,不怕天下人惶恐吗?”

祝景看着眼前这人发灰的脸,有一双明亮的眼睛,脊背挺得很直,让人想起了很久以前家门口的一棵白杨树。本来这几日为了扬州案焦头烂额,听此一言眉头却一松。

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“把他们带着吧,去了扬州再说。”祝景招了招手示意。

……

赶到扬州,祝景把程安主仆二人分开安置在下榻的府中,分别审问了行动路线,倒没有追问别的,两日后说解除了嫌疑,便不再有人把守了,只是不准出门。

程安与那天的女子雨娘熟悉起来,雨娘今年二十有一,是被祝景办差途中偶然救下的孤女,有时听她抱怨说祝景一到扬州就忙的脚不着地,有事联系不到人。

府上有的地方把守着重兵,她偷偷去看过一眼,主院里五六个账房似的人物日夜不分地翻阅账本。

“姑娘,我们似乎走不掉了。”谢返在院子里来回的跺步,他发现这院子里里外外因为案子的缘故围了无数人。

“什么案子来头这样大。”三十六岁的谢返嘟哝着,思来想去,他低着头,“北镇抚使是什么级别的官?我们那件事是不是…”

“他管不了,况且为官者也未必个个清廉,他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。”程安望着夜空,圆月高挂着,月光撒在有些光秃的枝桠上极美,也十分萧瑟。

“姑娘说的是,知人知面不知心,就像那狗官郑未敏似的…当时跟老爷夫人多要好…”

她抬手抚摸冬日干枯树干上的枝桠。

“你说她们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们呢?”程安问,思绪随目光透过天上的月亮,去到了很遥远的地方。

“肯定都在的,我有时候还能梦见老爷和夫人,在梦里责怪我,还有表小姐…”谢返转头偷偷抹了抹泪,“小姐,老爷和夫人肯定不忍您活在痛苦之中,我们如同蜉蝣撼树一般…”

“若不是为了报仇,我也无颜苟活于世了,那么多条人命,难道就白白死了吗?做了一辈子善事,却落得如此结局,若苍天无眼,就让我来主持公道…”

“这条路很难,况且您是女子,恐怕要更艰难些。”谢返动容地看着她,有些怜悯,“您本该一生顺遂的。”

“男人能做到的事,未必女子就不可以。”

“我们的第一步已经开始了,”她微微一笑垂眸,长长的睫毛覆盖出一片羽毛般的阴影,“可以利用的人,不是已经出现了吗,有价值的人,从来不会被忽视,我只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名字公之于众,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再轻易下手。”

“那位祝大人?”

他看着面前长衫玉立的身影,心中不由得深深的佩服起来,想起眼前之人是十岁时便已经开始管理家业的聪明人物。

“你帮我办件事。”

浓重的夜色之中,一道身影悄悄在院子里穿梭,相比于宅院外的严防死守,内部的守卫就要松懈很多,不少人已经打起了瞌睡,而正堂的屋中,还灯火通明地忙碌着。

……

第二日一早,来交换的账房陆续入内。

这些人隶属于户部,从京城派遣而来,老少皆有,一位面生的青年从已翻阅过的文书里翻找着什么。

“你是新来的?那些是查阅过的文书。”一中年老者好心提醒。

那人却不理不睬,只顾找自己的。

老者摇摇头,想到繁重琐碎的工作,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一边翻阅一边和身旁的人闲谈起来。

“知府徐令则已经押送回京,我们这边却不知何时结束,家中妻儿老母惦念的很呐。”

“据说还有赃款未找到,明面上算得出的就有三万两,暗地里更不知几何…”

众人窃窃私语之际,那青年悄坐一旁,如旁人一般拿着算盘做着批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