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1章
1.视频通话(21:37)父亲的头像在屏幕上闪烁了第三次,我才按下接听键。他的脸卡顿了两秒,像素化的皱纹在信号不良的屏幕上扭曲成锯齿状的阴影。背景里,那面挂着“安全生产先进个人“奖状的墙面泛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米黄色,奖状右下角的日期是1998年5月——比我现在的年龄还要大两岁。“你那边AI是不是能偷听人说话?“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声音比画面早0.5秒抵达,带着东北冬日特有的静电杂音。我调整手机角度,让镜头扫过贴满韩语便签的墙壁,故意把吃了一半的辣白菜泡面推到画面中央。“爸,它要真能偷听,早该学会你的东北口音了。“我用勺子敲了敲泡面碗,“你上次说'波棱盖儿卡马路牙子上',Siri翻译出来是'膝盖撞击道路边缘'。“父亲皱眉,手指在华为手机的支架上调整角度。这个动作让镜头剧烈摇晃,我瞥见他身后客厅的十字绣——“家和万事兴“五个大红字下面,我去年寄去的首尔塔明信片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裱在相框里的照片:他穿着钢厂制服,胸前别着“光荣退休“的绶带,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。“单位老张说,AI能算命,还能给人换脸!“他突然提高音量,像在训斥一台不听话的机床,“这不乱套了吗?上周安全生产会议,领导念到'必须杜绝鲜血的教训',结果AI给改成'必须杜绝鲜花的教训'!“他说到“鲜花“时喷出的唾沫星子,在镜头前形成细小的光斑。我咬断辣白菜的脆梗,咀嚼声在狭小的半地下室里格外清脆:“那你当年还说手机辐射致癌,结果现在天天在抖音看穿旗袍跳舞的大妈。“冰箱的压缩机适时发出嗡鸣,盖住了父亲喉咙里滚动的咕哝声。画面突然倾斜三十度,他把手机靠在了那个印着“1999年度安全生产标兵“的搪瓷杯上。杯底积着年轮状的茶垢,旁边立着一个撕掉标签的药瓶,在台灯照射下泛着氰化物般的蓝光。--- 2.脑白金与舍曲林“那能一样吗?“父亲用指节敲打茶几,玻璃板下我小学三年级奥数奖状的塑封膜泛起涟漪,“老张闺女在腾讯搞AI,去年回来给他买了会背《本草纲目》的智能马桶盖。这玩意儿半夜突然来句'检测到您排尿频率异常',吓得老头前列腺炎都犯了!“我盯着那个药瓶。上个月视频时,我亲眼看见他把我的抗抑郁药——白色椭圆形的舍曲林——倒进抽水马桶,换上了“中老年健脑配方“的脑白金胶囊。水流漩涡中,药片像一群溺水的小白鼠,转眼就被冲进黑暗的下水道。“要是AI能当儿子,“我突然说,“你是不是要给它相亲?找个会算命的AI媳妇,天天给你预测彩票号码?“父亲的表情凝固了。这个曾经在钢厂用肉眼就能判断钢水温度的老师傅,此刻瞳孔微微收缩,目光越过屏幕看向某个虚空的点。他的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药瓶,指甲缝里还留着修自行车留下的黑油泥——这让我想起初中时他给我组装的那辆二手永久牌自行车,刹车皮总是发出垂死般的尖啸。“至少它不会跑韩国打工……“父亲的声音突然坍缩成气音,后半句融化在空调外机的轰鸣里。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就像知道那个药瓶里装的其实是脑白金——他坚信我的抑郁症只是因为“脑子不会转弯“,而电视购物里那位穿白大褂的“教授“说,脑白金能“疏通脑血管,提高思维灵活性“。--- 3.监听与翻译 AI提示音突然插入:“检测到东北方言,已为您储存'波棱盖儿'等方言词条。“父亲的脸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般剧烈抽搐。他猛地抓起一本《中老年防诈骗手册》挡住摄像头,书页间飘落几张韩元纸币——那是我上次寄回家的,被他当书签夹在了“警惕智能设备“那一章。“你看!它果然在监听!“父亲的声音从书本后面闷闷地传来,“老张说这些AI都是美国人的阴谋,专门收集中国人说话习惯……“画面恢复时,父亲背后的墙上,1998年的“先进工作者“奖状和新挂的“五好家庭“锦旗形成讽刺性的对角线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之间最精密的AI,不过是那个自动把“关心“翻译成“控制“,把“思念“转码为“监视“的残酷算法。窗外的飞机引擎声渐远,父亲正用指甲刮擦手机镜头上的指纹。我鬼使神差地截了张图,AI相册立即弹出提示:“检测到人脸模糊,建议开启画质增强。“而此刻,他真实的皱纹正随着信号波动时隐时现,像一张正在被现实逐渐擦除的老照片。--- 4.五十九秒的沉默三天后,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时收到了父亲的语音。第一条点开,是他刻意压低的嗓音:“你妈非让我问问……那个病……“第二条是长达四十秒的沉默,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。第三条突然拔高:“村里老李家儿子在美国,去年也……“语音戛然而止。我盯着手机,冰柜的冷气爬上脊背。货架上,印着我照片的员工牌在监控摄像头下泛着冷光——照片里的我嘴角上扬,符合“服务行业标准微笑“,而此刻我的面部肌肉正不受控制地抽搐。 AI翻译自动将父亲的语音转成文字:【00:12】“你妈非让我问问……那个病……“【00:37】(环境噪声)【01:01】“村里老李家儿子在美国,去年也……“最后一行显示:【检测到语义中断,推测用户情绪波动较大】我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便利店形成诡异的回声。原来连AI都听得出,父亲的关心像一份漏洞百出的病历——主诉不清,病史混乱,治疗方案全靠道听途说。收银台旁的监控显示器里,我的倒影正在和十二个排列整齐的“金枪鱼蛋黄酱饭团“对视。它们的包装上印着同一个韩国女团的微笑,嘴角弧度和我员工证上的照片完美重合。我拿起饭团,机械地扫码。“哔——““哔——““哔——“扫码枪的红光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像某种生命体征监测仪。我突然想起精神病院的护士,她每天三次用同样的机器扫描我的腕带:“金仁浩,吃药时间。“而现在,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:“……你二叔说,韩国那边有种针,打一针就能好……“我抬头,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点与扫码枪的光点重叠,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黑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