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实习生陈默的怪谈档案
JJ市档案馆那特有的、混合着陈年纸张、防蛀药粉和淡淡霉味的空气，仿佛凝固成了实体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。窗外，盛夏的蝉鸣撕扯着闷热的午后，却丝毫透不进这厚重的、被历史尘埃包裹的静谧。一排排深棕色的铁皮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卫兵，整齐肃立，柜门上斑驳的编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微尘，在从高高窗户斜射进来的几缕稀薄阳光中，缓慢而慵懒地舞蹈。
陈默就缩在阅览室最靠里的位置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。他面前摊开的，是一卷厚重得足以当凶器的牛皮纸档案袋，封面上用遒劲又略显褪色的毛笔字写着：《鄱阳湖老爷庙水域异常事件及沉船事故调查报告（1985年科考队专案）》。字迹旁边，盖着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红色公章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熬夜整理资料留下的血丝，但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光芒。作为一个民俗学专业即将毕业的实习生，陈默对九江这片土地上的奇闻异事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，尤其是那些被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“怪谈”。而“老爷庙魔鬼三角”，无疑是其中最具传奇色彩、也最扑朔迷离的一个。
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档案袋口磨损的棉线绳，如同在开启一个尘封的潘多拉魔盒。一股更浓郁的、带着水汽的陈旧纸张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、脆弱的文件、照片、手绘图表和剪报。首先是几张黑白航拍照片。老爷庙水域那标志性的地形清晰地呈现出来：赣江、抚河、信江、饶河、修水五条大河如同巨龙的爪牙，在此处汇入烟波浩渺的鄱阳湖，水域陡然开阔，却又在老爷庙附近形成一个巨大的、喇叭状的咽喉要冲。水流在此变得异常复杂湍急，暗礁密布，水下地形如同狰狞的怪兽利齿，犬牙交错。照片下方有潦草的标注：“流速骤变区”、“水下暗涌”、“乱流核心区”。接着是几份触目惊心的剪报复印件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：
《神秘漩涡再噬巨轮！“神户丸”号千吨货船老爷庙离奇沉没，二百余人无一生还！》（1945年）《鄱阳湖惊魂！又一艘两千吨货轮在老爷庙水域沉入湖底》（1973年）
《科考船险遭不测！老爷庙水域突现诡异磁场，仪器集体失灵》（1985年）
陈默的指尖在这些冰冷的铅字上滑过，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消逝在浊浪中的绝望与恐惧。他翻过一页，映入眼帘的是一份用蓝色复写纸誊写的、字迹密密麻麻的目击者证词汇总。大多是附近老渔民和船工的口述，语言朴素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敬畏：“不能乱讲话的！那是‘龙王收租’的地方！水底下有‘老爷’（指供奉的老爷庙神灵）看着哩！风平浪静的时候，水底下‘咕嘟咕嘟’冒泡，像烧开了锅，那是‘老爷’在翻身！船要是被‘老爷’看中了，一个‘水巴掌’（指巨大的漩涡）就拍下去，影子都没得！”“下湖前要在船头烧纸、撒米、喊‘老爷保佑’！不然？不然就等着‘水鬼’拽脚吧！听见过水里的哭声没？呜呜的，瘆人骨头缝！那是以前沉下去的人在喊冤呐！”“老辈人传下来的话，那水底下通着‘无底洞’，通着‘龙宫’！船沉下去，连块板子都漂不上来，全被‘龙宫’收走了！”证词后面附着几张模糊不清的翻拍照片，似乎是某个老渔民珍藏的、画在粗糙黄裱纸上的“水府图”。画风粗犷诡异：波涛汹涌的湖底，盘踞着一条身形巨大、鳞片狰狞、长着类人面孔的怪物，它张开的巨口如同无底深渊，正将一艘帆船吸入其中。怪物周围，密密麻麻画满了扭曲挣扎的人形，象征着沉船的冤魂。画纸边缘还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、类似符咒的朱砂文字。陈默看得背脊有些发凉，他定了定神，继续往下翻。档案的核心部分，是1985年那支由国家多个部门组成的联合科考队的调查报告。报告措辞严谨，充满了科学的克制，试图用已知的自然现象解释一切。
报告详细记录了当时动用声呐、磁力仪、水下机器人等先进设备进行的密集探测。结论指向了复杂的水文地质条件：独特的地形导致水流在老爷庙附近形成巨大漩涡和暗流；湖底存在大量吸水的溶洞和地下暗河，形成强大的“吸盘效应”；特殊的地磁结构导致局部磁场异常，干扰导航设备；湖面气流受庐山和沙山地形影响，易突发“狭管风”（俗称“魔鬼风”），瞬间风力可达十二级以上，足以掀翻巨轮。
报告还附上了大量的数据图表：水流速度分布图、水下地形三维扫描图、磁场强度等值线图……每一张图都标注清晰，线条分明，试图用冰冷的数字和曲线将那片水域的凶险框定在物理法则之内。然而，就在陈默的目光掠过其中一张不起眼的附录图表时，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心跳，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。这是一张打印在普通坐标纸上的**低频声波能量图谱**，来自科考队一次深水探测的记录。横轴是时间（单位：秒），纵轴是接收到的声波能量强度（单位：分贝）。图谱的主体，是几条代表不同频率背景噪音的、杂乱无章的基线波动。但在图谱中间偏后的位置，一个极其突兀、极其诡异的“脉冲”赫然在目！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水流噪音或地质活动信号。它太规则了！也太强大了！它呈现出一个近乎完美的、极其陡峭尖锐的上升沿，能量强度在短短几毫秒内飙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峰值，远远超出了背景噪音的水平，形成了一个刺眼的“尖峰”。紧接着，这个尖峰并未像普通声波那样自然衰减，而是以一个异常平滑、缓慢的指数曲线缓缓下降，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三秒。整个脉冲的形状，像极了一颗被拉长的、尖锐的……**心脏**！更让陈默汗毛倒竖的是，在这个巨大心脏脉冲的“下降沿”上，极其微弱、极其规律地叠加着十几个更小的、频率完全一致的“涟漪”状波动。这些小波动如同那颗巨大心脏搏动时产生的余震，或者说，像是心脏泵出的“血液”在流经某种复杂管道时产生的次级回响！
这绝不是自然现象！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猛地抓起旁边另一份档案——那是锁江楼塔日常维护记录里夹带的一张极其简略的、由某个地震监测点友情提供的**塔基微震动频谱图**复印件。时间就在前几天，老吴经历那场惊魂之夜的时候！他将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，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锁江楼塔基的震动频谱图上，同样清晰地记录着一个类似的、尖锐的能量爆发点！虽然时间尺度不同（塔基震动是瞬间的猛烈爆发），但那爆发瞬间的陡峭上升沿，与老爷庙水域那个诡异心脏脉冲的上升沿，在形态上有着惊人的相似！而且，在塔基震动爆发后，频谱上也残留着一些微弱的、有规律的余波震荡！“频率……形态……”陈默喃喃自语，手指在两份图谱之间来回比划，眼镜片几乎要贴到纸上。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，如同冰冷的电流，瞬间窜遍他的全身——锁江楼塔下镇压的东西，与老爷庙水域底下那个发出心脏般搏动的存在，它们之间……会不会存在着某种未知的、超越空间距离的……**能量共振**？或者说，它们本就是同一个恐怖源头在不同地点的“触角”或“心跳”？！这个想法让他头皮发麻。他猛地抬起头，视线似乎穿透了档案馆厚重的墙壁和层叠的档案柜，投向遥远的江边——那座刚刚经历了不祥之夜的古塔。再联想到那些渔民口中关于“无底洞”、“龙宫”、“水鬼拽脚”的传说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那些口口相传的、被视为迷信的恐怖描述，是否恰恰是对这种无法理解的、超自然能量现象的原始隐喻？“不是地质……不是水文……”陈默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这下面……有‘东西’……它在动……它在‘活’过来……”就在这时，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用绒布包裹的硬物，突然隔着衣服，在他腰侧的位置，极其微弱地**震动了一下**！陈默像被烙铁烫到一样，身体剧震！他慌忙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。那是一个**黄铜质地、边缘布满铜绿的古老罗盘**，中心天池里，磁针并非指向南北，而是诡异地、剧烈地左右摇摆着，如同一个受惊的精灵！罗盘盘面上，那些繁复的天干地支、八卦九星、二十八宿的刻度线条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似乎正隐隐流动着一层极其黯淡、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！这罗盘是爷爷留下的遗物，据说是祖上某位懂风水的先人传下来的，一直被他当作护身符和研究民俗的参考工具带在身边。它从未如此异常过！罗盘的异动，档案中那两颗隔着时空却遥相呼应的“心跳”，渔民口中可怖的传说，锁江楼塔不祥的震动……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交织、碰撞，在陈默的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！
“嗡……”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，窗外，遥远的长江方向，似乎又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、极其悠长的嗡鸣。这声音穿透了城市的喧嚣，穿透了档案馆的寂静，直接敲打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带倒了身后的椅子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，在死寂的档案室里格外突兀。他顾不上这些，几步冲到那扇蒙尘的高大窗户前，用力推开。午后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市声瞬间涌入，但陈默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长江下游的方向。浑浊的江水在烈日下翻滚着，泛着刺目的白光。在那片刺眼的光晕中，他仿佛看到无数混乱的暗流在水下无声地奔腾、纠缠，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、充满恶意的漩涡。而更远处，老爷庙水域的方向，似乎正有一片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阴云，在无声无息地积聚、扩散。档案室里，那张被拼在一起的老爷庙能量图谱和锁江楼震动频谱图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。图谱上，那两个相隔数十公里、跨越近四十年的诡异“心跳”标记，如同两只缓缓睁开的、充满恶意的眼睛，在陈旧纸张的衬托下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刚刚窥探到一丝世界真相的年轻人。陈默扶着窗框的手指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腰间的古铜罗盘，磁针依旧在疯狂地、徒劳地摇摆。风暴，已不再局限于锁江楼塔顶那小小的阁楼。它那无形的触角，正悄然伸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伸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魔鬼水域。而一个民俗学实习生手中那份尘封的怪谈档案，成了撕开这恐怖帷幕的第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