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红帖
初秋的风裹着清冽的桂香,漫过简家老宅雕花木窗,却吹不散客厅里沉滞的空气。红木方桌上,那方烫金红帖灼着每个人的眼。
简青禾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晒干的艾草。清苦的气息是她熟悉的安定感,此刻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惊涛。
三天前,大哥简亦舟被直接从办公室带走。“涉嫌重大贪腐”的消息如惊雷炸响。证据链完美得令人心惊,连最老道的律师都摇头。
对面,母亲林婉芝手里捧着新做的红色旗袍,丝绸料子在灯光下流淌温润光泽。她的手微微发抖:“青禾,来试试?这颜色衬你……蒋家那边,总要体体面面的。”
话没说完,泪水先盈满了眼眶。
主位上的父亲简正明,手中紫砂壶转了又转,“嗒”一声轻响,壶盖落在壶上。他看向小女儿,眼底布满血丝:“蒋家开了口,只要你肯嫁过去,他们就有办法把你大哥捞出来。”
“捞出来?”简青禾抬眼,声音轻得像羽,却带着执拗的锋锐,“大哥是清白的!凭什么要用这种交易换他的清白?”
她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待了整整十年。跟着脾气古怪却医术通神的老头子,背完晦涩医典,认遍山间药草,指尖因长年练习针灸磨出薄茧。
下山时,她怀揣着开间小医馆的朴素愿望。可回家不过三日,先迎来大哥身陷囹圄的噩耗,紧接着,便是这桩裹挟着“救命”名义的联姻。
联姻的对象是蒋随舟。这个名字她隐约听二哥提过,说蒋家根基深厚,手眼通天。可她从未想过,这“通天”的能量,有一天会化作缠绕她的锁链。
林婉芝放下旗袍,坐到女儿身边,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:“那是你亲大哥啊!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……蒋家是眼下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你大哥在位置上动了别人的蛋糕,这是要往死里整他!”简正明声音沙哑,“这不是选择题,是唯一的生路。”
简青禾垂眸,看着母亲手背上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。
她怎会不懂?大哥总把好东西留给她,二哥搜罗全世界有趣的玩意儿逗她开心,三哥再忙每天的问候电话也不间断。就连她当年执意上山学医,父母再不舍,也只是红着眼圈,为她准备了塞满整个后备箱的行李。
这份浸入骨髓的宠爱,此刻成了压在她心尖最沉的巨石。
手机嗡嗡震动,“二哥简行舟”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。她刚接起,先传来风声和模糊的汽车鸣笛,接着是二哥刻意放柔的嗓音:
“青禾,别怕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让她的鼻子一酸。
“哥正在去邻省的路上,有点眉目了。”简行舟的声音混在行驶杂音里,“你信二哥,绝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。大哥的事,一定还有转机。”
她知道,二哥这几天为了大哥的事几乎不眠不休,动用了所有商业上的人脉关系,却处处碰壁,此刻恐怕正独自驾车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“二哥,”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甚至带上一点轻快,“我知道了,你开车小心,别太累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抬起头,望向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母,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爸,妈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我嫁。”
林婉芝的眼泪瞬间决堤,一把将她紧紧搂住:“我的青禾…是爸爸妈妈没用,委屈你了。”
简正明别过脸去,手指死死抠着红木桌沿。他沉默地拿起那封刺目的红帖,指尖在“蒋随舟”三个烫金大字上反复摩挲。
窗外的桂花依旧香得热烈,可简青禾却觉得,那甜香里混入了难以言喻的涩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