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接下来的几日,简家像架被拧紧发条的老钟,围绕“联姻”二字,沉默地、高速地运转着。

烫金请柬尚未完全分发,蒋家的人已先一步登门,来者是蒋随舟的助理陈默。

他将一只质感厚重的黑色文件夹递到简青禾面前,指尖并拢,姿态严谨:“这里面是少爷的日常偏好、生活禁忌,以及婚礼流程细则,还请简小姐过目。”

简青禾微微颔首,接过文件夹时,指尖轻触到冰凉的皮质封面,她没有立刻翻开,只是将其放在膝头,双手轻轻覆在上面。

“简小姐,”陈默的声音平稳如机器播报,“少爷喜静,平日独居城西山景苑,除固定家政与我外,不喜见外人。”

“少爷对气味尤为敏感,香氛、花粉类皆需规避,尤其忌百合与栀子的浓香,还请您日后起居多留意。”

“婚礼初步定在下月初六,蒋老先生的意思是,宜早不宜迟,虽时间仓促,但流程细节我们会全权安排,您只需配合即可。”

一条条,一件件,像无形的丝线,缠绕上来,慢慢收紧。简青禾始终垂着眼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缓的阴影,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。她偶尔轻轻“嗯”一声,既不追问,也不反驳。

婚礼前三天,她终于见到了蒋随舟。

不是在花前月下,也不是在两家正式会面,而是在一场不得不共同出席的、为某位政要举办的慈善晚宴上。这是蒋家的意思,意在向外界“自然”地透露两家联姻的信号。

宴会厅觥筹交错,衣香鬓影。简青禾穿着一身缀满碎钻的鱼尾礼裙,裙身如月光浇筑的琉璃,肩畔羽毛装饰随她细微动作轻颤,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人偶,她坐在父母中间,姿态安静,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。

有人过来寒暄,她便浅浅一笑,声音轻柔,不多说一句话,完美扮演着一个需要家族庇护、涉世未深的少女形象。

忽然,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
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装,身形挺拔颀长,在一众脑满肠肥的富商权贵中,如孤松立于灌木。他步伐从容地走来,灯光流淌在他身上,勾勒出利落冷峻的线条。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唇线薄而抿,组合成一张极为英俊,却也极为疏离的脸。

他的眼神很淡,扫过全场,像是在检阅,又像是全然不入眼。那是一种久居上位、掌控一切所带来的平静的漠然。

蒋随舟。

他甚至没有先看向作为“准岳家”的简家这边,而是径直走向主位,与那位政要寒暄。他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姿态却不卑不亢。

简正明低声对女儿说:“那就是蒋随舟。”

简青禾的心,微微沉了下去。她想象中的联姻对象,或许是纨绔,或许是平庸,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就难以接近的人。

过了一会儿,许是应酬告一段落,他才在蒋家老爷子的示意下,朝他们这边走来。

“简伯父,林伯母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富有磁性,如同大提琴般悦耳,却听不出什么情绪。礼节周到,无可挑剔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一丝温度。

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了简青禾身上。

像寒潭的水,平静无波,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。他只略一颔首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
简青禾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,便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,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,只留下一个温顺安静的侧影。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,然后便毫不在意地移开了。

“随舟。”她听到自己父亲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恭谨的声音,“这是小女青禾。”

“嗯。”蒋随舟应了一声,算是知晓。他没有与她交谈的意愿,转而与简正明聊起了无关紧要的市场动向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身边这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,与这宴会厅里的任何一件摆设并无不同。

简青禾安静地听着,指尖在细腻的布料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她面前的果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像她此刻心底无声沁出的凉意。

晚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继续。蒋随舟并未在他们这桌久留,很快便被其他人围住。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,谈笑间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度,与方才面对简家时的冷淡判若两人。

简青禾偶尔抬眼望去,总能轻易在人群中捕捉到那个卓尔不群的身影。他偶尔会微微勾唇,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。

宴会临近尾声,按照流程,有一场简单的舞会。音乐响起时,不少男女相伴步入舞池。简青禾安静地坐在原位,看着光影摇曳,衣袂翩跹。

忽然,一片阴影笼罩下来。

她抬头,蒋随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,微微俯身,伸出了一只手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程式化,像是完成某个既定任务。

“简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。

这是今晚他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对她说话。

全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焦过来。简家与蒋家的联姻,需要这支舞来作为最直观的宣告。

简青禾缓缓站起身,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,但握上来的力度,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。

他引领着她步入舞池中央,手臂虚扶在她的腰侧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、不会令人误会的距离。他的舞步精准而优雅,带着她旋转,进退,如同演练过无数遍。

简青禾跟着他的节奏,白色的裙摆划出柔和的弧度。她微微仰头,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,以及喉结利落的弧度。他身上有很淡的冷冽木质香气,与他的人一样,疏离又高级。

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她,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,仿佛怀中的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。

一曲终了。

他立刻松开了手,微微颔首。

“失陪。”

说完,不等简青禾回应,他便转身,径直朝着宴会厅外走去,将一室的喧嚣与探究的目光,连同他名义上的未婚妻,一起抛在了身后。

简青禾独自站在舞池边缘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的温度,又或许,那只是错觉。她看着那抹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周围窃窃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
她缓缓走回父母身边,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、温婉的浅笑,仿佛刚才那支舞,那个离开的男人,都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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